文/博书

来源：搜狐

仵德厚（中）

01-老兵长存

在陕西泾阳县嵯峨山下的一个小山村里，有一位名叫仵德厚的老农民。每天早上，他都会衣着齐整地拄着拐杖，步履蹒跚向村西头的田间小路走去。村里人说，仵大爷在“出操”。

2005年，记者上门采访这位曾经的抗战老兵。身体有些颤颤巍巍的仵大爷，已经95岁，他回到老家当农民已经30年了。很少有人知道，他是台儿庄战役至今唯一幸存的指挥官。

三十年以来，他和普通农民一样起居劳作，种地、放羊；不同的是，军人时期养成的习惯已经深入骨子里。仵大爷一直以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，坚持“出操”。每天早晨四五点钟起床跑步，几十年风雨无阻。

随着岁月的流逝，仵大爷的“出操”也从一开始的跑步，慢慢变成了疾走、慢走，到最后只能在家附近转一转，散散步。

他永远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，还把自己那个普通的蓝色帽子改造了一下，再往里面塞上了一些硬纸，看起来像一个军帽。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，仵德厚始终都没有忘记自己曾是一名军人。

在六十多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，仵德厚曾经身穿戎装、背着大刀，腰上挂着手榴弹，肩上扛着上刺刀的步枪，跟随冯玉祥将军指挥的西北军征战南北，立下不少汗马功劳。

忤德厚军装照

在台儿庄战役中，仵德厚带着40名敢死队员，冲进城里与日军展开生死搏斗，奋勇杀敌，出城时仅有3人活下来。台儿庄大捷，沉重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气焰。身为营长的仵德厚带领三营的弟兄和敢死队浴血奋战，功不可没。

当时的报刊媒体纷纷报道，仵德厚及其率领的敢死队与日军激战的英勇事迹，仵德厚也成了举国皆知的抗日英雄。

解放前夕，仵德厚升任国军少将副师长。在一次投诚起义中，仵德厚一时糊涂，出卖军长黄樵松而铸成大错。告密有功的仵德厚，被阎锡山提拔为第27师少将师长。

太原解放战争中，仵德厚兵败被俘。功是功，过是过，这位曾经的抗战英雄、少将师长，被判入狱10年。刑满释放后，被安排在太原砖厂当了一名工人，一干就是16年。

直到1975年，仵德厚才彻底获得自由。他回到老家，默默当了30年的农民。

时过境迁，人们再次想起了这位曾经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老英雄。老兵不死，精神长存。那一段过往，终于再次被人提起。

面对记者的采访，仵大爷说：“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。我就算一个中国的公民，对得起国家民族。”提到台儿庄战役中他的功绩，仵大爷表示：

“所有的荣誉都应属于那些死难的英雄……请不要叫我将军，我实在担不起那么一个高尚的名称，我只是抗日战争一个幸存的老兵。这就够我光荣的啦。”

仵德厚一生经历了从士兵到将军，从囚犯到工人，再到农民的身份转变。从辉煌到寂寞的背后，是多少的人生冷暖与坎坷，又隐藏着多少不堪回首、不为人知的故事呢？

02-立志报国

1910年，仵德厚出生在陕西三原县的一个平民家庭。家里面有兄妹四人，他排行老大。父亲在一家商号做事，维持一家六口艰难的日子。

1924年，14岁的他从三原县模范小学毕业。刚考入县立初级中学不久，他的父亲却不幸失业了，仵德厚被迫辍学，不得不到一家杂货铺当学徒。他没有放弃学习，两年之后他就考入陕西第三师范学校，

为了缴学费，他的父亲开了一家收破烂的铺子，以维持全家的生计和他的上学费用。不久，冯玉祥将军的部队来陕西招募学生兵，仵德厚不忍父亲操劳，毅然报名参军。

仵德厚投笔从戎，考入西北军的学兵团，他在自己的衣袖上绣下“矢志报国”四个大字。毕业后，他成为一名职业军人。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，他从见习少尉干起，先后升任少尉排长、中尉连长、上尉营长。

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，冯玉祥兵败下野，西北军解体。仵德厚随残部并入国民革命军第30军，不久他就被派往南京步兵学校校官班学习。

1937年7月7日，卢沟桥事变爆发。许德厚所在的第二集团军第30师第88旅第176团此时正在徐州整训。仵德厚回忆说：

“当听到我29军在卢沟桥英勇抗击日寇的新闻后，全营官兵义愤填膺，个个同仇敌忾、热血沸腾、摩拳擦掌，请求赶快开赴前线杀敌救国。”

8月份，官兵们参战的愿望终于实现。担任第176团三营营长的仵德厚接到命令，率部开赴北平外围房山以北杨尔峪东的4057高地，阻击日军南下。立志报国的官兵们，士气高昂地来到前线与日军作战。

然而，刚刚发动侵华战争的日军火力极强，每天都要进攻四五次，而且每次进攻都辅以猛烈的炮火支援。仵德厚率领三营全体官兵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，顽强地坚守在阵地上。

在一次日军的猛烈进攻中，营指挥所遭到炮火轰炸，现场8个人有5个人当场被炸死，一名传令兵的头被炮弹炸飞后，直接落到了仵德厚的怀里。

浑身是血的仵德厚义愤填膺，从炮火中冲出来就扑向前沿阵地。又一发炮弹在他的附，硝烟顿时淹没了他的身影。八连长急得大喊：“营长，营长！”

硝烟还未散尽，仵德厚就从炮火中冲了出来，一边冲锋一边大喊：“我还活着，都到前沿阵地去，决不能让敌人冲进阵地！”他抱起一挺机关枪，向冲上来的日军就是一通扫射。

这一战，仵德厚所部与日军相持10多天时间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副营长负伤，七连长阵亡，仅一天之中，电话兵就伤亡3人。打到最后，仵德厚率领的三营，四个连总共600余人，仅有100多人活着撤出阵地。

所幸，经过连日的激战，4057高地守住了！

几天后，他们在娘子关南峪车站再次与日军遭遇。战斗中，仵德厚举着望远镜观察敌情时，遭到日军狙击手的伏击，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左手后，击碎了望远镜。

军医让他立刻去后方医院截掉左手，但仵德厚没有听。他叫来卫生员，把一整瓶的碘酒倒入被子弹击穿的伤口，然后用力摁住，继续指挥战斗。幸运的是，除了小手指落下一点残疾，他的左手竟奇迹般保住了。

03-血战台儿庄

1938年3月，日军妄图打通津浦铁路，夹击徐州，台儿庄是徐州的门户。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命令，坚决死守台儿庄，为徐州会战争取时间。

3月24日，日军濑谷支队向台儿庄发起进攻，与我第二集团军第31师展开激战。27日，敌军主力一部突入北门，第31师与敌展开拉锯战，伤亡甚重。关键时刻，我第30师奉命增援台儿庄。

3月28日，第176团团长袁有德向仵德厚下令：

“台儿庄现在叫敌人从西北城角窜进去一部分，城里情况不明，联系不上，你带着你这个营，从西门冲进去，守住台儿庄城！”

重任在身，仵德厚不敢懈怠，当夜他就从营里挑选40名精壮青年组成敢死队，亲任敢死队队长。敢死队身背大刀，腰挂手榴弹，步枪上刺刀，冲进敌人的火力封锁区。

战斗在傍晚打响，街道两边的日军很快被三营消灭，残存的敌人则龟缩在一个土围子内负隅顽抗。第二天，城外日军集中炮火，反复向三营占领的阵地实施轰炸。

仵德厚当机立断，命令迫击炮占领城内制高点对城外敌人火力形成压制，同时两挺重机枪在城墙上阻敌增援。敢死队成员在火力掩护下，迅速冲到日军龟缩的土围子，扔出手榴弹。

最终，土围子内的日军全部被包了饺子。仵德厚所部也付出惨重的代价：三营6名连长、排长阵亡，而40名敢死队队员，活下来的只有3个人。

消灭顽敌，仵德厚带领三营与激战在附近的友军取得联系，然后一起打扫战场，构筑工事，共同在阵地上与进攻的日寇激战四天三夜。

战斗打到第五天，敌军大炮对台儿庄城狂轰滥炸，硝烟弥漫，火光冲天，整个城完全成了一片焦土，随手在地上一抓，就是一把炮弹皮。坚守的中国军队没有后退半步，而是像钉子一样，牢牢地钉在阵地上。

日军久攻不下，只好仓皇撤退。至此，台儿庄战役以日军的失败而告终。

台儿庄大捷，歼灭日军一万多人，粉碎了日军“三个月灭亡中国”的野心，沉重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气焰，是正面战场上中国军人的一次重大胜利。仵德厚带领三营和敢死队浴血奋战，功不可没。

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、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亲自来到台儿庄城外，为仵德厚亲授金质“甲种一等嘉禾奖章”、“货胄荣誉勋章”、“宝鼎二等勋章”。因为作战有功，仵德厚升任为团长。

抗战胜利后，仵德厚被保送到国民党中央军校成都分校高教班学习，毕业后被任命为国民党第30军第27师少将副师长。

在八年抗战中，仵德厚战功卓著。但在解放战争中，新中国即将成立前夕，他迎来了影响他一生的重大转折。

台儿庄战役示意图

04-出卖军长

国共内战爆发后，阎锡山在山西与中共徐向前部血战3年半，始终占不到上风。1948年7月，解放军逼近太原。蒋介石急电胡宗南，命令第30军增援太原。

太原解放前夕，第30军军长黄樵收到原西北军将领、他的老上级高树勋的策反信，告诉他太原危如覆卵，劝他“当机立断，毅然举起义旗，坚决回到革命方面，创造自己的前途”。

黄樵松思虑再三，同意阵前起义。然而机事不密祸先行，黄樵松把起义投诚的事告诉了他最信任的部下，第27师师长戴炳南和副师长仵德厚，两人表示“赞同”。

11月3日凌晨，黄樵松向戴炳南、仵德厚出示了徐向前、高树勋的信件。戴炳南、仵德厚不露声色，向阎锡山告发了军长黄樵松要起义的事情。晚上，阎锡山电召黄樵松开会，没有防备的黄樵松刚一下车，就被捕了。

起义计划被瓦解，黄樵松被押解到南京后遭杀害。同时，解放军八纵参谋处处长晋夫、参谋翟许友，三十军谍报队长王震宇、队员王裕家等也因此被诱捕后牺牲。

黄樵松

仵德厚则因告密有功，被蒋介石、阎锡山提拔为第27师少将师长。

仵德厚的“一时糊涂”，使解放太原的战役成为解放战争中最残酷的几场攻坚战之一，双方参战人员均遭受惨重损失：驻守太原的国民党军伤亡六万余人，进攻太原的人民解放军伤亡四万五千余人。

仵德厚没有认清形势，因为愚忠而告密，结果给太原人民和双方参战人员带来重大损失。不过，解放军攻破太原城门的最后时刻，仵德厚总算明白过来，向士兵下达了放弃抵抗的命令，选择缴械投降。

这也为他争取到了得到宽大处理的机会。

太原解放后，负隅顽抗的戴炳南被枪毙，仵德厚则沦为俘虏。念及他抗战有功，判了10年有期徒刑，仵德厚从一个国民党少将师长，沦为阶下囚。

刚被俘的时候，仵德厚还不服气，一个堂堂少将如今整天戴着手铐和脚镣被来回提审，感到很屈辱。有好几次，他都想一死了之，但是想到家里的老父和妻儿，他打消了寻死的念头。

随着解放军的不断教育开导，仵德厚渐渐明白：他已经不是什么少将师长，而是败军之寇。

两个月后，判决下来了，仵德厚得知自己被判10年有期徒刑，他服从了判决，没有上诉。自己曾经犯下大错，如今能够活着见到父亲、妻儿，他已经毫无怨言了。

解放军攻占太原绥靖公署

05-最后的归途

1959年，仵德厚刑满释放，被指定到山西太原东台堡太原砖厂当了一名工人。在这期间，他仅有两次回家探亲，与家人团聚的机会。

直到1975年，中央发出“凡在国民党县团级以上军警宪特一律释放，与家人团聚”的命令，已经56岁，头发花白的仵德厚才得以回到老家。

直到晚年，仵德厚还保留着当年的《转业证明书》：“仵德厚，六十五岁，现批准转业，享有公民权。1975年12月15日。”

从16岁那年投笔从戎走出老家，如今半生归来已经是人到晚年，垂垂老矣。更让他感到痛心的是，当他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时，他的父亲和妻子已经去世，而他竟然一无所知。

命运弄人，面对人生的变故，如今归来的仵德厚在父老乡亲面前，无言以对。伤心不已的他，只能来到父亲和妻子的坟前，大哭一场。仵德厚在老家当起了农民，每天放羊、种地。

在农村的日子，生活过得十分清贫。1986年，人们开始想起了这位曾经在抗日战场上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老兵，并推选他当了县政协委员。每个月，仵德厚能领取400多元的抚恤津贴。

那是仵德厚晚年最惬意的日子，虽然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了，但是他精神矍铄，一次能吃两大碗面条，而且牙齿一个没掉。

仵德厚

1997年后，不断有记者前来采访他，他的抗战英雄事迹频频见诸媒体报端，仵德厚知道自己被载入史册了，这让他非常激动。他没有想到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国家和人民没有忘记他曾经做出的牺牲。

2007年，仵德厚97岁生日那天，家里来了不少亲戚邻里，看着一张张笑脸，听着一声声祝福，他却突然哭了。两天以后，他一病不起。考虑到老人为民族所做的不朽贡献，特许报销一定的医疗费用。很多民众闻讯后纷纷到医院看望慰问他，有的还给他捐了款。

2007年6月6日下午，仵德厚终去世，享年97岁。生前他曾说过这样一段话：

“我一直拒绝写回忆录，就是因为我知道战争是战士们拿生命书写的，是属于他们的，不是我个人的。马革裹尸是军人的愿望，如果做不到，那就是自己的耻辱。”

谨以此文，感谢那些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中，为国家和民族浴血奋战、舍生忘死的抗日英雄们！

“一个民族如果忘记了历史，就意味着背叛。”

抗日战场上英雄们的牺牲和奉献，我们没有忘，也不敢忘！他们毕生奋斗的目标，是希望国家兴盛、民族强大，不再遭受外族的入侵和欺侮。如今这盛世，如他们所愿！